• 凈身辭(組詩)

    作者:聶權 | 來源:中詩網 | 2021-05-29 | 閱讀: 次    

      導讀:聶權,1979年生,山西朔州人。《詩刊》社編輯部副主任。曾獲“2010中國·星星年度詩人獎”、2016華文青年詩人獎、2017華語青年作家獎、第五屆徐志摩詩歌獎、第二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有作品被譯為多民族文字及英、韓文。有詩集《下午茶》《一小塊陽光》。


    春日

     
    我種花,他給樹澆水
     
    忽然
    他咯咯笑著,趴在我背上
    抱住了我
     
    三歲多的柔軟小身體
    和無來由的善意
    讓整個世界瞬間柔軟
    讓春日
    多了一條去路
     
     
    深淵
     
    吳帶當風,吳道子趙景公寺
    畫地獄變相圖
    “筆力勁怒,變狀陰怪
    睹之不覺毛戴”
    屠豬殺狗捕漁輩,觀此圖
    懼罪、悔過、改業者多,
    兩市肉類,因此不售。一整座
    十八層地獄
    由心中挪至壁上
    是畫者心有地獄
    抑或只是心中盛裝地獄
    與心中只是盛裝天宮
    抑或是心有天宮
    同樣都屬
    難以辯明、難以自辯的悖論。可能是民間
    早有隱約疑惑,所以造了傳說
    寧王與趙景公寺住持
    邀吳道子作畫,吳遲遲未肯動身
    住持改邀皇甫軫,吳聞之
    雇兇殺掉皇甫軫,而下過一次地獄
    酒醒懺悔
    大師一夜
    凝視、畫盡深淵變相十八種
    壁上諸相,纖毫畢現,使人
    望即驚恐
    有人說,那是大師
    巔峰之作
     
     
    箕子操
     
    箕子何人?竟現于《殷本紀》《周本紀》二紀
    箕子何人?與微子、比干并稱
    “殷末三仁”,諫紂王不聽
    割發佯狂,隱而鼓琴,被貶為奴
     
    而后,武王訪箕子于太行山
    而后,避武王遠渡東海
    而后,將所居地以“朝鮮”名之
    而后,由朝鮮歸回,經殷商都城遺址
    作歌:“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
    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
     
    是了不起的人。然而,刺眼的是
    武王克殷,后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
    “箕子不忍言殷惡”
     
    是了不起的人。然而,披發佯狂際
    有多少人舍生忘死奮戰
    然而,都如他,亂世高士
    多少苦難,將有增無減地
    落在大地上
     
                 
    師說
     
    我師劉毓慶先生
    屢次講到一個古時的故事
    有一大盜,殺人無算
    后幡然悔悟
    做官,行慈善,拯人無數
    每講及此,我師
    總撫手以贊
    師博學,言必有據
    他贊嘆處,該在于
    一個人可以收心、洗心
    可以轉身,可以大毅力
    將殺戮轉為濟世
    該在于一個人銷去劣根
    最終成為一個人
    而這種轉化
    于另一個人的現實難處,在于
    污點難以消除,茫茫塵世缺少
    理解與原諒
    不管他做過多少修正、多少努力
    都要在他的后半生,將他的前半生
    緝拿歸案
     
     
    富春山教
     
    與《富春山居圖》對應的山水
    及黃公望
    對我進行著
    窾坎鏜鞳、大刀闊斧的再教育
     
    大雨來江畔,黃公望
    無傘,不去,亦不動
    眸狂熱,揣摹江山于胸中
    師物不師人
    大癡
    是吾師
     
    二十年尋仇,終遇江邊
    凝神遠望黃公望
    一把將其推墜水中
    一生只恨一個人,這樣的時代
    已不復存在;而將恰巧在旁救上自己的漁夫
    放入七年心血、畫中蘭亭
    感恩心與銘記,是吾師
     
    世間多少癡兒女,太過熱愛
    便想帶走,吳問卿藏山居圖
    亂世顛沛流離,護此圖
    “直性命殉矣!”
    他差點殉于它
    亦要焚它殉他
    一分為二的《剩山圖》《無用師卷》
    終是抱憾,而亦予我這漸怠惰者
    有關熱愛的兩記點化
     
    不晚,黃公望
    五十歲始學畫
    我方四十,不晚
    生活剛剛開始
     
     
    平衡
     
    春秋無義戰
    五代無全臣
    梁太祖,硃溫
    暴虐者,與天亦要做
    意氣之爭
    風沙起,大蔽日,硃溫怒:
    “天怒我
    殺人少耶?”
    再殺降卒三千人
    以精壯人兒生命
    懲戒自然
    無知與施暴者嘴臉
    可嘆可恨
    同可嘆者
    同日三千余人花式屠盡,獨留一人
    名賀瑰
    “瑰感太祖不殺
    誓以身自效”
    后來他果然奮勇
    為施暴者沖鋒陷陣、出生入死
    立功者多
    竟至左龍虎統軍、宣義軍節度使
    以榮耀而終
    史事不可追,吾輩讀書者
    終好奇而不解,一個人
    怎樣在施虐與受虐間偏向臣服
    怎樣在
    懼死、英勇、茍活求全、從容
    卑躬屈膝、順從、諂媚、意態揚揚之間
    竟生成一種平衡
     
     
    從容
     
    寧為太平犬
    不作離亂人
    而即使是在亂世
    最糟糕的時刻
    也有從容
    董卓廢皇太后,當夜殺之
    廢皇帝,立陳留王
    廢立之際,卓囂呼
    “天下之事,豈不在我!
    我令為之,誰敢不從。”
    袁紹仰面而答:“天下大
    健者豈唯董公,紹
    請立觀之”
    橫刀長揖去,卓
    為之氣奪,未敢追
    ——這是英雄的從容
    比英雄更從容的
    是兩個不會被史書納入的
    小人物,卓欲烹二人
    將入鼎,二人振衣,相謂:
    “不同日生,乃同日烹”
     
     
    莫以
     
    莫以人微而輕賤
    莫當人命不可憐
    君可知,東漢末
    陳蕃、竇武謀誅中官正朝廷
    力足,事若密
    但舉事,勝券穩握
    但是啊,莫當人命不可憐
    莫以人微而輕賤
    謀時,冷酷語聲誤落入
    一與世無爭、謹守本分的典中書者耳中:
    “此曹子便當收殺,何復
    考為!”
    渺小人兒一枚激起:“我輩何辜!”
    轉身尋告長樂五官史朱瑀
    “中官放縱者,自可誅耳。
    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
    朱瑀大呼,“陳蕃、竇武
    奏白太后廢帝
    為大逆!”
    竇陳事敗,盡誅,族,宦官
    經此,益專權
    漢頹勢再難挽,漸成三國
     
     
    溫州辭
     
    王敦大怒:“卿壽幾何?”
    郭璞答:“命盡今日日中”
    精于卜筮之人死于非命
    其間需合理甚至理想解釋
    后人總是這樣,盡心
    為曾有遺憾制造結局
     
    制造,也緣于仰望、懷念與感恩
    盡管,它們與那本人再無關系
     
    郭璞規劃溫州城
    山似北斗,城似嶺鎖
    山包城,寇不可入
    鑿28口水井,應28星宿
    又開掘5個水池,與甌江通
    甌江,與海通
    可供日常飲用,可防洪澇
    可防敵人斷水
     
    前人智慧,可蔭庇后人
    北宋,方臘攻溫州,圍四十余日
    攻不進,無奈退兵
    明嘉靖年間,倭寇
    6次攻溫州
    攻不進
     
             
    怪松吟
     
    要怎樣生,要怎樣死
    要怎樣的命運,有時真的
    沒法選擇
    但是總可以
    選擇活著的方式
    選擇氣骨、氣節、氣性
    唐晚期,段成式的時代,樹木和石頭
    已不像久遠之前,會走路
    走累了還會歇一歇,牛馬豬狗雞鴨飛鳥
    會講話,會互相高低行禮
    但南唐的一棵怪松,仍以這樣的方式
    表達自己的性情:
    “從前刺史令畫工寫松
    必數枝衰悴。后因一客與妓
    環飲其下,經日松死”
    是的,距離神創世界
    越來越遠了,我們越來越相信
    植物無心、江河無情,猶如
    我們越來越不相信
    決絕與傲骨,但是,真的
    如果你真的去留意
    人世間,遍布著這樣的樹
      
         
    生機
     
    水過于繁盛
    水四通八達
    從光緒八年
    從斜陽巷、歐陽巷、平安坊、僧街、九圣廟
    從黑池巷、白鹿庵、兵營巷、山川壇、社稷壇
    從每戶人家門前屋后經過
    現在,很多水
    被強行擠出
    水的空間,被填作大道
    鋪了柏油
    而塘河
    猶有水波浩淼入海
    猶有白鷺群立、海鷗翔集
     
    水是生機
    趙構從星羅棋布式水路
    經江心嶼
    逃至紹興,建南宋
    南宋末,文天祥
    由星羅棋布水路,攜小皇子
    經江心嶼
    逃出生天
     
     
    授戒
     
    追兵在不遠處吶喊
    射來那么多參差不齊的死亡
    那些箭矢,像他貫入
    昏王朗達瑪腦袋的那一支一樣
    鋒利,裹挾著尖銳嘯響
    一刻鐘前,大昭寺前
    朗達瑪還在聚精會神
    觀看唐蕃會盟碑文
    他黑帽掩面,來到他面前
    佯作對他行禮
    行第一禮, 默禱本尊神,黑色大氅內,搭箭在弦
    行第二禮, 默禱本尊神,彎弓
    行第三禮, 默禱本尊神,大氅開,箭奪贊普王額頭
     
    行如閃電,逃離一氣呵成
    如他所推衍,尚有時間
    他渡河,慈愛拉薩河水,嘩嘩響著
    將他用焦炭涂黑的馬兒洗白
    他迅疾,將黑氅黑帽翻轉
    成白衣白帽
    “我為白魔天神”
    追兵聞稱驚愕,他從容遁去
     
    一個虔誠僧侶,手上沾了血腥
    就永遠洗不去
    ——多年后,他隱于阿峰山頂夏瑪隆洞
    潛心靜修
    一邊暗中保護
    使密宗薪幾盡而火傳的西藏三圣哲
    當三圣哲請他為喇欽·貢巴饒賽授戒
    他說:“我是殺了昏君的僧人,
    不可與人授戒,
    不過,我可請比丘僧與你授戒。”?
     
     
    ?:出自360百科“拉隆·貝吉多杰”條。
      
     
    英雄傳
     
    晨起讀方苞寫左忠毅與史可法
    竟至汗毛倒立
    左公微行古寺閱史文
    解貂輕覆深眠人
    面署第一深期許
    廠獄炮烙斥輕身
    千古英雄氣,至
    “公辯其聲而目不可開
    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
    溢出如千崖陡峭凜冽氣
    “他日繼吾志者,惟此生耳”
    與羞而退去、后宵衣旰食
    數月不寢保衛一忽喇喇將傾王朝的忠義者
    構成呼應
     
    “吾上恐負朝廷,
    下恐愧吾師也”
    英雄,原來向來,是需要
    識別、深信,與傳承的
     
     
    凈身辭
     
    人生之難,窮途末路
    山窮水復
    武學大師,也不能免
    董海川辭別師門時,師曰:
    汝技已大成,然幸勿
    意氣用事,好勇斗狠
    董海川答“諾”,卻終不能
    遵囑,終傷了人
    不可收拾,不得已
    凈身,恭王府中
    做了司菜太監
    后方有一名太監
    與楊露禪大師王府后花園
    光輝燦爛、平分秋色一戰
     
    明時,見宦者富貴,曾有風潮
    貧苦人家,私閹幼子
    也有已婚無憾
    而自閹者
    自閹與被閹者
    半生遭際各不同
    有的僥幸,南苑種菜,碌碌而終
    有的不幸,發配口外充軍
    不乏聰敏韶秀者,因機緣得近侍
    飛黃騰達
    而因一種常人永難理解痛楚
    這個群體
    身處階層最下等的
    對自凈者,亦懷鄙薄之心
     
     
    暴風雨之夜
     
    一個女人給鄭衍雙帶來了酒
    只說是他的仰慕者。
    一群人中,她只傾聽
    將要告別時,才忽然說起
    她曾經的男友
    曾天天跟鄭衍雙在一起
    鄭衍雙恍然忽悟,他們
    是見過一次的,哦,不,不只一次
    是兩次,哦,不,可能是三次
    她的男友立敏,愛詩歌
    性溫雅,鯨飲后
    會變成一頭野獸
    他們三人最后一次相聚,是一個暴風雨之夜
    在鄭衍雙與袁鋒合開的酒吧
    橫行邊陲小鎮的
    無知少年小流氓歲月終結后
    鄭衍雙二人開了酒吧,卻硬生生
    自己將它喝垮:朋友來,一揮手
    不收錢,投的本錢,都折進去了
    恰好,一文不剩。暴風雨之夜
    恰好,是酒吧關閉的前夜
    四人一起喝酒,三人繼續
    一貫的縱情叫嚷高歌
    后來憂郁而深情的女人躲出去了
    先行離開
    那也是,鄭衍雙最后一次見到立敏的夜晚
    鄭衍雙的朋友,讓一個女人眼睛里
    藏裝了太多年的立敏,不久
    便去世了
    鄭衍雙回憶起,那個雨夜,真壯觀啊
    炸雷一個個轟響,貫通天地的銀質龍蛇
    不時在酒吧上空裂開
    酒吧里所有燈全開,所有燈全開
    燈火輝煌,宛若宏大的交響樂
    宛如一座金碧輝煌的孤島
    宛如一座熱鬧非凡的宮殿
     
     
    問道
     
    半脊冷汗
     
    我開車,差點
    與她相撞
     
    驚魂未定的惱怒一瞥投向她
    換回的
    卻是怯怯的、如羔羊一般的
    溫婉歉意,與明亮微笑
     
    我的過錯多于她的,我有
    片刻的走神,過人行道,右轉急
     
    后來常常想起,卻很是
    為她難過
    首先認錯的
    為什么
    總是溫馴的、善良的、相對弱小的
     
    ……像有些時候的自己。
     
     
    潮汐
     
    多年后我一直回想那輪月亮
    一個奇觀,傍晚的金黃圓月
    磨盤大的月亮
    石質的月亮,玉做的月亮
    吳剛砍伐的月亮、博爾赫斯的月亮
    清涼的月亮、溫暖如一些臉龐的月亮
    鬼斧神工才能造出的月亮
    凡人永難描摹的月亮
    令我心醉神迷啊
    跟隨我盤旋上下的,在都市的公路與樓群間
    宛若大山中隱現的月亮
    我見過的
    最宏大最美
    驚心動魄的月亮
    當時我一個人,開著車
    駕駛新手
    電臺廣播,女主持人恰好在講這輪
    共同的月亮
    月圓時,交通事故
    增多,仿佛潮汐充滿引力
     
    而我目光離不開那圓月
    執迷于美,是可以真的
    不顧危險的;而我不知道
    真正的危險,多年后
    才將來臨
     
     
    安裝記
     
    我期待對自己的生活
    可以無為而治、順應自然
    但總是需糾偏
    或校正,不管
    是對一件事,或者自己
    譬如昨日,我愿意相信
    越來越好的銷售規則、責任
    正規公司安裝服務與人的善良
    愿意放心
    給出一個周日
    足夠信任的空間
    但是,浴室柜拆舊與裝新時
    忽發覺,商家將抽拉龍頭
    發成了不可抽動龍頭
    約了數次、十余天的
    京東到家安裝師傅
    欺我外表和善,進門便嚷嚷
    需加錢,打孔尺寸量錯
    欺我不好意思開口,將原有馬桶刷架向上傾斜
    45度角,將再放不進的馬桶刷
    置于地上,將新的浴室柜硬生生于架旁
    墩下,并作若無其事樣
    ——怎能不糾偏啊,暴露我的
    多事、錙銖以較與冷心腸
    我仿佛,在還需努力達成的
    等待與校正中
    得到了原不想獲得的豐富
    苦樂與共的生活啊,仍然有時
    就這樣消磨一個力圖散漫的人
    而我,竟還有著
    審視、糾正的耐心與長力
     
     
    陳百強
     
    青年豐神,長身,如玉樹
    不輕浮
    臺上奇妙步伐舞態
    使人目瞪口呆至神迷
    一首《不》
    字字卻似讖語
     
    “不愿生根
    怕留腳印
    ……
    你不需要
    亦不必要
    愁城坐困  為我等”
     
    他可迷倒不同時代
    萬千少女,不同時代
    卻獨鐘情一人
     
    她也迷醉,一生中
    笑得最多的辰光,臺下
    目光甜蜜,如膠似膝
    含著少女羞澀,笑靨如花
     
    他終先為情這一座愁城所困
    以酒送服安眠藥,昏迷
    逐漸性腦衰竭而亡
     
    她已為人妻,卻不管不顧
    幾乎日日去看望他
    為他扶柩
     
     
    資壽寺
         
    三晉中部,靈石降落之處,村村
    幾曾都有寺廟,它只是
    其中一座,而它
    用精妙絕倫的塑像、壁畫
    來為兄弟們的消失
    正名,精準地
    稱量一段荒謬的歷史
    一千年延續的存在
    數年間便毀了,兩千年間
    一直被防護的
    從茲永歸墟土;它能獨存
    傳說緣于偶然
    有人破壞寺門,暴病而亡
    有三人盜走十八羅漢頭像
    后均于獄中
    離奇身故
    于無形鬼神之有形敬畏
    防護它的武器
    而破壞與防衛
    亦可歸結
    于不義與義
    陳永泰先生
    巨資由臺灣
    購回11尊羅漢頭像
    后輾轉
    于歐洲
    購回5尊
    次年,于日本
    又購得最后兩尊
    歸還資壽寺——
    愚蠢盜賊
    當年只售得15000元——
    他的努力,對應著
    寺廟不遠處,文廟墻外的兩個大字
    “義行”
    使人振奮于
    “世間真有此”的佐證之一種
     
     
    舍不得
     
    送母親到車站
    再通話時
    她已在幾百里外
    不斷晃蕩的列車車廂里
     
    “那兩千塊錢
    我放在衣架上掛著的小包里”
     
    給她零用的錢
    她舍不得拿走
     
    一邊責備她
    一邊鼻子酸了
     
     
    理發師
     
    那個理發師
    現在不知怎樣了
     
    少年時的一個
    理發師。屋里有爐火
    紅通通的
    有昏昏欲睡的燈光
    忽然,兩個警察推門
    像冬夜的一陣猛然席卷的冷風
     
    “得讓人家把發理完”
    兩個警察
    掏出一副手銬
    理發師一言不發
    他知道他們為什么來,他等待他們
    應已久。他沉默地為我理發
    耐心、細致
    偶爾忍不住顫動的手指
    像屋檐上,落進光影里的
    一株冷冷的枯草
     
     
    下午茶
     
    在我們開始喝茶時
    一個黑人小男孩,在地球那邊,被母親牽著
    送給小飯館老板
    太餓了,她養活不了他
    她要活下去
     
    在我們談起尼日爾、邁杜古里時
    黑人小男孩,被飯館老板
    拴了起來,和幾個小男孩
    串在一起,像一串螞蚱。母親
    從身材矮小的老板手里拿過的一疊錢,相當于人民幣
    一千元
     
    在我們說到鱷魚肉是否粗糲腥膻時
    飯館老板挨個摸捏了一下,憑肉感
    選出了剛送來的
    這個孩子,把系他的繩子解開
     
    當我們談及細節,非洲待了三年的張二棍
    微微嘆息,飯館只是簡陋草棚,有一道菜
    是人肉
     
    起身、送客
    陽光斜了下來
    小男孩,已經被做成了
    熱氣騰騰的
    幾盤菜,端放在了桌子上
     
     
    流浪兒 
     
    用粉筆
    在水泥地上
    畫一個媽媽
     
    然后蜷縮在她的肚腹中睡去,像
    依偎著她
    也像仍然在她體內
    舍不得出生
     
    簡筆畫的媽媽
    那么大
    她有漂亮長發、蝴蝶結
    有向日葵一樣的圓臉龐
    和彎彎笑眼
     
     
    通道
      
    時光的秘寶
    想來無人可破解其中奧妙
    那時幼,幼小人兒一枚
    那時窮,老城尚在
    鴿兒洞,高高低低
    參差錯落,土山上下,十萬人家
    那時人,欲求簡單
    勞作余,皆會到一家
    名“杜三蘭雜各店”的鋪子
    喝雜各,那時雜各鋪
    全城僅1家,那時店主
    少子壯健,冬日裸膊
    將一鍋鍋熱氣騰騰雜各,傾入大桶
    顧客持錢等待,舀一碗
    1元,加肉可5角、可1元
    室外長條凳、殘舊桌
    寒風中吃一碗,唇間、齒間、喉間、肚腹間
    皆留美妙味道,那時該有多少家母親
    想破解他家奇味,悄然
    不懈揣摩,煉制辣椒油
    而今舊城難再、高樓起
    滿城昔日之味覓不得
    ——呼嘯著的時光呵!可還能
    給予我一條通道
    去那鴿兒洞底,雜各鋪
    走一遭
     
    簡介
    聶權,1979年生,山西朔州人。曾獲“2010中國·星星年度詩人獎”、2016華文青年詩人獎、2017華語青年作家獎、第五屆徐志摩詩歌獎、第二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有作品被譯為多民族文字及英、韓文。有詩集《下午茶》《一小塊陽光》。
    責任編輯: 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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